已婚同志飞越疯人院

摘要: 而余全虎的妻子,那个身材高挑,看上去精明能干的女人,我最近听说,她已找到了新的男朋友。

11-12 00:08 首页 阿强同志


阿强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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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10月,我收到微博私信,一位年轻的男子说,他的男朋友被关进了精神病院,问我能否提供帮助。凭过往的经验,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,之前寻求帮助的往往是女同性恋较多,她们通常是被父母强制关在家里,来求助的人往往是她们的女朋友,言辞会有一些夸大的地方,甚至与女朋友的家人已经闹翻,还遇过几例,俩人情感遇到问题,当事一方找借口,家人不允许出门只是托辞,实际上是想分手。


所以,接到微博私信,我起初不太相信这是一件真实的事情,我跟留言的人通了电话,他讲话慢条斯理,情绪平和,让人觉得这个人不太像夸大其辞,听他介绍完情况,我虽然还有些疑虑,我告诉他说,从广州到河南有些远,如果我能证明这件事情是真实的,我就会过去,我怎么能证明这件事情是真实的呢?


他说,“你等着,我明天发给你。”


第二天不到11点,我就收到了他从微信上发来的三段录音,在录音中,两人用河南方言对话,“你咋被送来的来?”,“我老婆骗我去离婚,一上车,里面几个人,就把我按住了,把我送到这儿来了”。“医生咋说的来?”,“说我是性偏好障碍。”“医生说你是性偏好障碍?”“是的呀,”“你一定要把我救出去啊,你不能不要我了,你不能在外面找别人...”男人焦急的哭了起来,“不会的,你放心。”年轻人说,他乘着精神病院早上9点放风的机会,病人从住院部的楼转移到活动区,他尾随其后,他的男朋友假装去上厕所,然后在二楼的厕所里,探出头与他对话,他录下来发给我。


2


我用手机买了去驻马店的火车票,直接从办公室去了火车站。


一路上我感到很兴奋,我最喜欢的工作其实是做记者,而做公益工作,给了我类似做记者一般的体验,遇到各种各样的人,千奇百怪的事。我不知道这一趟将要遇到什么人,也不知道,事情走向会如何?我有一点点的紧张,更多的是兴奋,我喜欢那种兴奋的感觉,能帮助我集中精力,想出各种办法解决问题。


我早上到达驻马店,打车到驻马店第二人民医院,在医院门口的小吃摊上吃了早餐,熟悉了一下地形,之后与求助者小杨见面,在医院的假山边,小杨把他和男朋友的故事完整地讲了一遍(此处省略1万字)。我对这个年轻人心生佩服,他的男朋友被家人强制送到精神病院前,发现苗头不对,打给他的最后一个电话,只讲了两句,“他们要送我去精神病院,你要来救我...”电话就被人按掉了。

小杨在介绍当时发现余全虎时的情形


之后的两个星期,小杨完全联系不上男朋友,他把河南的几家精神病院都找了一遍,重点是信阳和驻马店,在驻马店的医院,他观察放风的病人,跑到病区外长时间地打量,他向医生打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余全虎的人,他在这家医院停留的时间最长,也许冥冥之中,相爱的人之间会有一种感觉,最后,功夫不负有心人,他发现了他的男朋友,他已在这里被关了十几天。


与把一个人救出精神病院带来的英雄主义情结相比,我更喜欢小杨身上,那种为了爱人,不顾一切要把他找到的执着,我被那份爱打动。他在跟我讲述的时候,要不停地观察医院里走动的人,“那个护士认识我,你把我挡一下,”“那个医生,向我们这边看了,我们换个地方。”他不想过早暴露了身份,以免院方警惕,无法救出他的爱人。


3


小杨不敢跟我一起去到四楼的病区,怕医生认出来,因为余全虎的老婆已经跟院方交待,这个人绝对不能让他接触自己的老公,否则,老公更是无法“矫正了”。


我告诉值班的医生说,我是余全虎的亲戚,刚从外地回来,顺便看看他。医生的回答简单而坚决,“家属交待了,除了他老婆,别的人都不能见。”,我再争取,对方说,“你打主治医生电话,”然后,门被锁上了。打电话给主治医生,她说是周末,有事情周一再说。


周一的早上,我早早到达,主治医生在回答了我的几个问题后,拒绝再与我沟通,我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,发现自己非常的愤怒。我报了警,也是为留取证据。


两个警察不到5分钟就到了,打电话让我下楼,两个年轻的警察,一个高一点,一个圆润一点,在登记了我的身份证后,问我报警干什么,我说了一下原因,又问我,需要他们做什么?我提出,要跟我一起上四楼,问主治医生为什么收治一个同性恋者?两个警察说没问题,然后上楼。主治医生是一个年轻的女性,她当着警察的面说,因为余全虎一是情绪不稳定,二是有性偏好障碍,所以送来冶疗。我与她理论,但主治医生推说,有意见应当去找院长,因为院方有专门解决这些矛盾的人。


两个年轻的警察跟我一起,来到另一幢楼去找院长,在路上,那位高个子的警察说,“情绪不稳定就要送到精神病院吗?我还经常情绪不稳定呢?”他又说,“同性恋是一种性倾向,根本不是病啊。”我肯定了他,夸他有见识。


4


看上去略显富态的一位50来岁的女士接待了我,她是院长。听完介绍,她又打电话喊来一位中年男主任,说主任负责解决这个问题。


我给主任看了我的身份证和名片,然后,我们聊了超过半个小时。我跟他说同性恋不是病,他说是病,我用手机查资料给他看,他用手机查资料念给我听。客观的说,主任也没有恶意,只是想证明他们治同性恋,从业务上没有错。


最后打破僵局的是律师,在跟主任沟通期间,我拨打了黄雪涛律师的电话,她是《中国精神病收治制度法律分析报告》的主笔,她说《精神卫生法》第三十条明确规定, 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,如果家属和医院没有证据表明当事人有伤害他人和自我伤害的行为,违反当事人意愿,强行送去治疗,违反了《精神卫生法》,同时还涉嫌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,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。


黄雪涛说,精神病院习惯性的要听家属意见,当事人自己作为成年人,完全被剥夺了自主权。“我们就是要挑战这个习惯”,否则谁都有可能“被精神病”。。我把电话开到免提,让主任也听清楚,黄雪涛说到激动处,还骂了两个“他妈的...”执着的人,也挺可爱。


主任自知理亏,在跟院方的其他人打电话商量后,告诉我说,他们决定带我一起进到病区,听余全虎自己的意见,他要是愿意继续治疗,那就与我无关,如果要求出院,他们马上让家属来办出院手续。


5

我跟院务主任,还有精神科的科室主任一起来到病区,余全虎被喊来,他目光呆滞,显得有些害怕。


科室主任说,“你是想在这里继续治啊,还是想回家啊?”


我觉得她给的背景不足,担心余全虎不知道如何做决定。我马上插话说,“你要说出你的真实想法,你要是不想在这里,可以马上离开”。


余全虎看看我,看看那个主任,又停了几秒钟,才鼓足勇气说,“我想出去啊”。

“你们俩位都听得很清楚对吧?”我问院方的人。


“你想走没事,我们打电话给你家里人,让他们下午来接你回去。”


然后,科室主任拨通了余全虎妻子的电话,科室主任说了两句,让她下午来办出院手续,把电话交给了余全虎,“这次回家,我一定好好过日子”,“不会的,我再也不到处跑了,我安安心心的过日子。”余全虎语带哭腔,我知道他是在讨好妻子,想快点把他接出去。“我不接你,你一辈子都别想出来。”房间很小,电话里余全虎妻子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就像他生活中的上帝一样,她可以让他失去自由。电话里,她还问,“广州来的人是谁,管他啥事?”


科室主任接过了电话,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,“你们下午抽空来办出院手续,如果你们不来,下班前,我们也要办出院了。”然后,结束了通话。


6

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杨,他躲在医院的角落里,不敢出来,他害怕余全虎的妻子和家人来了看到他,他高兴又紧张。


下午3点多,余的妻子,姐夫和姐姐,还有外甥女婿,一行四人来到医院,我跟他们打招呼,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陌生与仇恨,我站在旁边,余的姐夫,来推我离开。我也不怂,我说如果你再推我,我对你不客气。


余的妻子则说,“管你什么事,你跑过来。”


我在四楼的精神科病房外面坐着,一会儿,余的姐姐坐了过来,她一直在骂,骂同性恋不如死了算了,“我们全县也没有一个这样的,回家,我要把他腿锯掉,让他哪也去不了。”


我尝试跟她对话,我说大姐,这个不是病啊,“还不是病,我咋一个没有见过呢?回家,我把他的腿打断。”她一边用狠毒的语言骂弟弟,一边回忆起,这个弟弟在她身边长大,她如何帮她娶媳妇,完成他的人生大事。


在我们对面,坐着一个年青的女子,她听到余全虎的大姐不停的骂同性恋,她说,“同性恋又不是病,怎么能送来治呢?”余的大姐又回击了几句,小姑娘摇摇头,没再理她。


看到他大姐不懂,短时间难以沟通,我把关注点放在他的外甥女婿身上,他坐在我身边,我跟他聊了一会儿,我说跟你们也不认识,我是自己倒贴路费,贴上时间过来的,同性恋不可能治好,花了自己的钱,还害了自己的亲人,不值得!因为真诚,所以很快聊到了一个频道上,他的外甥女婿说,是的,他已经跟家人说过了。


办好手续,临到离开时,刚来时还怒气冲冲推我的余全虎的大姐夫,走过来跟我握了一下手,说了句谢谢!


7


余全虎跟家人一起离开


余全虎拎着一大包院方给开的药,家人帮拎着行李,一行人向院外走去。

我在楼下与他们打招呼告别,他们还没有走远,小杨突然冒了出来,他之前躲在什么地方,在悄悄的观察。对我来说,余全虎出院了,也就没事了,而对于小杨则不然,他的爱人回家了,但还是与他无关,他们还是被分离的状态。


我原计划去到余全虎的老家,看看能不能做一下工作,但感觉气氛有点不太对,也就放弃了,当晚,我回了广州。而小杨又开始了一次新的侦察。


过了几天,我听说他把余全虎接走了。余全虎回家后,好几天都尽力表现,让她妻子放心,他要好好过日子。小杨则对外放出烟雾弹,说他回浙江打工了,以麻痹对手,让对方放松警惕。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,为了一个男人,用尽了心机。在一个清晨,余全虎的妻子去县里为他们的水果店进货,小杨如期而至,他跟余全虎接上头,再一次携其私奔了。


之后,我陆续接到过几次余的家人的电话,希望我帮忙传话,有时候说家里老人病危了,还强调说,“是真的病危了”,希望余全虎回去见最后一面,有时候说,妻子要他回家离婚。我如实转告小杨,然而逃离精神病院的那份恐惧萦绕心间,亲人之间的信任已被完全破坏,他们拒绝再相信。


而余全虎的妻子,那个身材高挑,看上去精明能干的女人,我最近听说,她已找到了新的男朋友。余全虎则在同志平等权益促进会的帮助下,刚刚赢得了官司,法院判决驻马店第二人民医院强制治疗同性恋违法,需要在市级刊物公开道歉,并赔偿余全虎精神损失费5000元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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